作为一种延伸,AI首先做到的是对感知能力的放大。人类的感官极其有限,看不见红外线,听不见次声波,更难在亿万杂乱数据中直观地看出规律。但在科学研究领域,AI对感知能力的放大,已经引发了范式革命。过去是假设驱动,人提出理论假设,再找数据验证。现在是数据驱动,AI能在秒级时间里处理海量数据,筛选异常信号,寻找潜在分子结构。这不仅是计算速度的提升,更像是一种高维直觉的赋予。这种延伸也触碰到人类最敏感的神经:创造力。生成式AI的爆发,让许多艺术创作者恐慌。但如果将AI视为人的延伸,我们将看到另一番景象。在传统创作中,从意念产生到作品面世,中间相隔着巨大的鸿沟。虽然你的脑中有一幅宏大的史诗画面,但你的手只能画出火柴人;你心中有一段激昂的旋律,但你不懂乐理。这种手不应心的痛苦,限制了绝大多数人表达自我。而AI填平了这道鸿沟,它成为我们想象力的外骨骼。正如我们在《人应成为AI发展的尺度》一文中所提到的,AI正在将人类带入一个“智力即服务”(Intelligence as a Service)的时代。[2]过去,精湛的写作、绘画或逻辑分析能力,是一种稀缺且昂贵的技能,需要长期的教育投入。而AI的出现,正在将这些曾经稀缺的能力,以极低的边际成本向全社会供给。这同时意味着,创作的重心发生了根本性的转移,即从“技法”转移到“想法”。旧范式推崇工匠精神中的技法磨练:谁画得更像、谁算得更准、谁记得更牢。但在AI时代,这些执行层的能力正变得廉价且唾手可得。人类的核心竞争力,被迫向更上游迁移。创作的重心从“技法”转移到了“想法”,工作的重心也从“如何做”(How)转移到了“为什么做”(Why)。我们不妨将这种趋势总结为:执行力的拜物教倒塌,人类社会开始转向对判断力的追求。这正是新型“技能伙伴关系”(Skill Partnerships)的本质。AI负责生成无数种可能性,负责发散,负责提供“标准化的卓越”;而人类负责收敛,负责从海量方案中挑选出最击中人心的那一个。在这个时候,人类的审美与品位,判断力和提出好问题的能力,成为了新的稀缺资源。AI是最好的参谋和副手,但它无法取代人类在复杂情境下的最终拍板。“聪明”也被重新定义了。以前聪明意味着记忆力好、算得快、博学多才。但在今天,新时代的“聪明”取决于一个人调用外部智力资源的能力。“AI 流利度”(AI fluency)正在成为现代人的第一基础技能。它不是要求你学会写复杂的代码,而是指你能够理解AI的逻辑,懂得如何向它提问,指挥智能体协同工作。人类的能力边界,不再由颅骨的大小决定,而由他所能连接智能体的广度和深度所决定。
[1]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:Agents,robots,and us:Skill partnerships in the age of AI,November25,2025,https://www.mckinsey.com/mgi/our-research/agents-robots-and-us-skill-partnerships-in-the-age-of-ai [2]司晓、王焕超:《人应成为AI发展的尺度》,《瞭望新闻周刊》,2025年第46期;[3]彭兰:《“镜子”与“他者”:智能机器与人类关系之考辨》,《新闻大学》,2024年第3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