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DHD患者或有隐藏优势?注意力越涣散,灵感越丰富
最近,一项发表在《人格与个体差异》(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)上的心理学研究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不少关注。美国德雷塞尔大学大学博士生 Hannah Maisano 与 Feinstein 生物医学研究所的 Christine Chesebrough 作为共同第一作者,联合 John Kounios 教授等人报告了一个有些反常识的发现:在一项标准化的创造性问题解决测试中,ADHD(Attention-Deficit/Hyperactivity Disorder,注意缺陷多动障碍)症状最严重的那群人,解题表现比大多数中间水平的人要好。而且他们依赖的路径很特别,不是一步步推理分析,而是那种突然“灵光一闪”的顿悟。
图丨相关论文(来源: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)
“ADHD 与创造力有关”这个说法流传已久,相关研究也做了不少,但结论一直模糊。这次的论文提供了一个此前缺失的解释角度:不同 ADHD 症状水平的人解题能力未必有高下,但他们到达答案的认知路径可能截然不同。这个区分比笼统地说“ADHD 更有创造力”精确得多,也更有意义。
在研究中,团队招募了 299 名大学生参与线上实验,要求他们完成 60 道 CRA 问题(Compound Remote Associates,复合远距联想题)。CRA 是心理学中测量聚合思维(convergent thinking)的经典范式,给你三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词,比如“pine”“crab”“sauce”,要求你找出一个能跟它们分别组成合成词的第四个词,答案是“apple”(pineapple、crabapple、applesauce)。每次答对之后,被试还要报告自己是怎么想到答案的:是通过有意识的逐步分析(analysis),还是答案突然跳进脑子里的顿悟(insight)。
与此同时,所有参与者都填写了 WHO 的成人 ADHD 自评量表 ASRS 1.11(Adult ADHD Self-Report Scale),用以衡量 ADHD 症状的严重程度。
图丨60 个实验性复合远距离联想任务(来源: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)
需要特别指出的是,这项研究并没有限定被试必须拿到临床诊断。它测的是 ADHD 症状在普通人群中的连续分布,把所有人按 ASRS 得分从低到高分成五等分(五分位组)来比较。这种做法在方法上有其优势,也有局限,后面会谈到。
核心发现有两个。第一,ASRS 得分最高那组(Q5)显著更多地通过顿悟来解决问题,而得分最低的那组(Q1)在顿悟和分析之间大致各占一半。具体数字是:Q5 组平均通过顿悟答对 10.58 题、分析答对 7.65 题,差值约 3 题;Q1 组则是顿悟 9.02 题、分析 9.90 题,几乎持平。这个交互效应通过了统计检验(p=.032),且在控制了情绪(正负性情绪)、自我评价的顿悟倾向(Dispositional Insight Scale)等潜在混淆变量之后依然稳定。
第二个发现更出乎研究者自己的预料。五组人的总正确率呈 U 型曲线分布,得分最高和最低的两组解题最多(Q1 平均 18.96 题、Q5 平均 18.38 题),中间三组反而表现最差(Q3 仅 15.99 题)。这意味着 ADHD 症状极高和极低的人在这项创造力测试中都是“赢家”,只是赢法不同。
低症状组靠的是分析能力强,能有条不紊地试探答案;高症状组分析能力相对弱,但他们的大脑似乎更擅长在无意识层面完成联想,直接把答案“推送”到意识前台。夹在中间的人两头都沾了点边,却哪边都够不着极致,他们的分析能力不足以系统搜索,注意力又没松散到能让无意识联想自由奔跑。
图丨五组人的总正确率呈 U 型曲线分布(来源: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)
研究者用双过程理论(Dual-Process Theory)来解释这个发现。心理学家通常区分 Type 1 加工(快速、自动、无意识,对应直觉和顿悟)与 Type 2 加工(缓慢、受控、有意识,对应分析推理)。ADHD 的核心问题通常被描述为执行功能(executive function)的缺陷,大脑里负责指挥注意力分配、过滤干扰信息、维持工作记忆的那套系统运转不够高效。
Kounios 团队的逻辑是:这个“漏筛”恰好可能让不相关的远距联想更容易进入意识,从而为顿悟创造了条件。他们的回归分析也支持这一点:随着 ASRS 分数升高,被试通过分析解题的比例线性下降(β=−0.12,p =.046),通过顿悟解题的比例线性上升(β=0.11,p=.05)。两条趋势在中间段此消彼长、彼此抵消,正好解释了为什么过去的研究一直没能找到 ADHD 与聚合思维之间的显著相关,因为那些研究只看总正确率,没拆分解题策略。
这是这项研究真正的贡献。它不是第一个说“ADHD 跟创造力可能有关”的研究,但它可能是第一个清楚展示关联路径的。2020 年 Hoogman 等人在《Neuroscience & Biobehavioral Reviews》上的综述就曾指出,过去 31 项发散思维(divergent thinking)研究中有 22 项发现中等 ADHD 症状与更高的原创性有关,但聚合思维方面一直没有阳性结果。Hoogman 当时就猜测,问题出在没有区分解题策略。这次 Maisano 等人做的事情,恰好验证了那个猜测。
当然,这里有几个层面的限制需要明确说明。
其一,本次德雷塞尔的研究样本全部来自大学本科生,既非临床诊断人群,也不能代表整体人口;其二,ADHD 症状通过问卷自报,没有经过医生确诊,研究者也承认,部分参与者可能存在其他未诊断的情况,对结果产生干扰;其三,CRA 测验考察的是“收敛性思维”(convergent thinking,寻找唯一正确答案),这只是创造力的一个子集,另一类“发散性思维”(divergent thinking,生成尽可能多的想法)在已有研究中与 ADHD 的关系更为复杂、证据更不一致,有的研究发现正相关,有的没有。
另外还有一个常被混淆的问题需要澄清。天才或创造力与 ADHD 之间的关联,从来不是因果关系,更不意味着“ADHD 症状越重,越有创造力”这样简单的线性逻辑。研究实际描述的是一种认知风格上的偏移:ADHD 者更倾向于顿悟式加工,而顿悟式加工在某类创造性任务中确实更有效率。这是一个条件性的优势,高度依赖任务类型和情境。对于需要长时间专注、步骤严谨、抗干扰能力强的工作,ADHD 的特征仍然是负担。
参考资料:
https://www.sciencedirect.com/science/article/pii/S0191886926000231
https://www.psypost.org/strong-adhd-symptoms-may-boost-creative-problem-solving-through-sudden-insight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