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价值对齐是个伪概念

王焕超 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


2024年5月,OpenAI公司前首席科学家伊利亚·萨茨克维尔离开了他亲手创立的“超级对齐”团队。几天后,他的搭档简·莱克也宣布辞职,并留下一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告别:“在过去的几个月里,我的团队一直在逆风航行。”
10天后,OpenAI干脆解散了超级对齐团队。这个曾被承诺用全公司20%算力,用4年时间解决如何让超级智能与人类价值对齐的部门,从启动到关闭,只用了10个月。
几乎同时,伊利亚注册了一家叫Safe Superintelligence Inc. (SSI)的新公司,直白地把“安全”两个字放在了公司名字上,想再续价值对齐工作。然而,一年后,据《华尔街日报》的报道,SSI的估值已经达到320亿美元,但是还没有任何产品发布。安全成了它的估值,对齐成了它的招牌。
如果说三年前OpenAI那场罢免大戏还能被解读为权力之争,那么随后几年在“价值对齐”这个领域无限接近于零的进展,则暴露了更深的问题:所谓价值对齐,可能就不是一个可被工程化解决的命题。它更像是一种社会需要的姿态,一种制度需要的符号。
我曾在两年前写过一篇《直面AI价值对齐挑战》,主张以发展的眼光看待它。但时至今日,我必须修正自己的判断,与其继续维护这个概念,不如承认它的失败:价值对齐是一个伪概念。


价值对齐运动的来龙去脉

价值对齐(Value Alignment)不是一个新概念。它最早可追溯到1960年,控制论之父诺伯特·维纳在《Science》一篇论文中的警告:如果我们用机器来执行我们设定的目标,那么我们最好确保输入机器的目的是我们真正想要的目的。
40 年后,尼克·博斯特罗姆用一个预言把这件事推向了极端:一个被赋予制造尽可能多回形针任务的超级智能,为了完成任务,而把整个地球上的所有资源(包括人类)都拆解成原子,拿去做回形针。这就是著名的“回形针隐喻”。它揭示了对齐运动的心理基底,即人类对一个潜在更强大的主体的恐惧。人类必须通过价值对齐等运动获得心理上的依托,从而得到安全感。
2017年,未来生命研究所发布“阿西洛马23条原则”,第10条直接命名为“价值对齐”。2019年,斯图尔特·罗素出版《Human Compatible》,把这件事系统化为一个工程框架。再到2023年7月,OpenAI 高调启动“超级对齐”项目。对齐运动从此进入到它的“曼哈顿计划”阶段。
但这套叙事的高潮,恰恰也是它的转折点:
2024年5月,超级对齐部门解散。2024年10月,《纽约时报》披露 OpenAI 把承诺给安全研究的算力转移到了产品线。2025年1月,特朗普政府上任第一天,就撤销了拜登签署的AI行政命令。这份命令要求基础模型公司向政府报告对齐工作。2025年下半年,多家头部实验室的对齐研究员职位招聘数量同比下降40%。
短短两年,这个曾被宣告为“AI 时代登月工程”的领域,迅速滑落为一个人才流失、算力削减的边缘地带。
而这种坠落不是偶然的执行失败,它意味着,这个概念在物理意义上可能就站不住脚。


第一重伪:

价值不可被定义,因而不可被对齐

价值对齐这个词由两部分组成:价值(Value)与对齐(Alignment),它隐含了两个前提:第一,存在一个稳定的对齐对象(即“价值”);第二,这个对象可以被工程化地从A复制到B。但这两个前提,都禁不起推敲。
第一个前提,可以溯源至启蒙时代以来对普世价值的浪漫想象。但二十世纪的政治哲学,已经把这个想象解构过一次。1958年,以赛亚·伯林在牛津就职演讲《两种自由概念》中提出了价值多元论:人类追求的诸多终极价值,诸如自由、平等、正义、安全、效率、忠诚、真实,之间是不可通约的,它们在根本上不能被还原成同一种度量。在柏林看来,价值之间的冲突,不是一个有待解决的工程问题,而是人类境况本身的结构性事实。
伯林之后,约翰·罗尔斯在《正义论》中尝试以“无知之幕”绕开这个困境。他认为,只有当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新社会中将身处何种位置时,他们才有可能就基本正义原则达成共识。罗尔斯的设计有一个隐含的前提:协商的主体是平等的、理性的、之情的“人”。而在今天的对齐场景里,协商者不是公民代表,而是少数AI公司的技术高管和承包商。被对齐方也不是社会,而是一个尚未拥有意识的统计装置。罗尔斯式的程序正义,在AI对齐里既没有无知之幕,也没有协商主体。
当下通行的对齐技术路径,恰恰把“价值不可还原”这件事当作问题来消除。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(RLHF)通过让标注员对模型输出打分,把复杂的伦理判断,压缩成一组偏好向量。Anthropic的宪法AI更进一步,把价值直接写成一份模型必须遵守的清单。2024年12月,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团队,对Anthropic公开的“宪法”进行内容分析,发现有67条原则相互冲突,而且并不存在冲突仲裁机制。
更讽刺的是“对齐税”。2025年4月,斯坦福CRFM与MIT合作发表论文指出,经过完整RLHF训练的Claude与GPT系列模型,在涉及多步推理、长程规划与对抗性创意的基准任务上,性能比未对齐的基础模型,平均下降8.3%到14.7%。换句话说,对齐不是没有成本的,它是一种以能力换姿态的交易。而且这种交易的受益者,并不是被对齐的“人类”,而是签发对齐声明的公司。


第二重伪:人类不是单一主体

即使我们暂且承认价值是可以被定义的,接下来的问题是,到底谁能来代表“人类”?
这是价值对齐叙事中,最需要被审视的政治结构,但偏偏几乎从未被讨论。在所有的对齐技术文献中,人类(humans)始终被当作一个单数名词使用。但稍稍回归常识,就会意识到,人类既没有共同的住址,也无法选定出一个代言人。当OpenAI和Anthropic说“我们要让AI与人类价值对齐”时,“我们”“AI”“人类”这三个指代词的指向,都相当可疑且模糊。
事实是,少数几家美国西海岸的私营公司,代替全人类与AI系统签订了一份社会契约。我把这种结构称为“价值代笔”,这是价值对齐运动的真实政治结构,即一群代笔人在替全人类、所有文明为AI起草价值观,而被代笔的“人类”对自己签了什么,签给了谁,几乎一无所知。
当Anthropic把“公平”“无害”“有帮助”三个词写进宪法AI时,它已经在替“人类”做出了一系列伦理选择:是程序公平还是结果正义?是义务论还是后果论?是个体本位还是集体本位?这些问题在伦理学内部已经吵了两千年,都没有结论。但在对齐宪法里,它们被一句话带过,仿佛已被解决。
值得对照的一个案例是出版业。2025年1月,美国作家协会推出“人类作者认证”(Human Authored)徽章,允许作者花10美元为一本书购买“由人类撰写” 的认证标签。这件事至少在程序上设置了申请、签署、审核三个步骤,而每一本书的认证主体,就是这本书的作者本人。我曾把这个例子,视为人类溢价的制度化里程碑。但是在AI对齐运动里,那个本应该在场的“作者”,也就是要被对齐的“人类”,却从未在场过。


第三重伪:对齐是单向的

即使我们假装价值可被定义,人类可被代表,对齐运动还隐含着一个更深的假设:对齐是单向的,即把人类已经成型的价值观,对齐到一个被动接受的AI系统身上。这个预设,把AI视为一面白板,它没有自己的内容,等待着人的填充和塑形。但这种描述并不成立。大模型大规模进入社会以来,它本身就已经成为一个改变人类价值观的强大主体。
2025年9月,MIT媒体实验室追踪4200名长期用户,发现18个月后,他们对“何为好写作”“何为得体回应”等问题的判断出现了可测量的同质化,方向恰好与AI被对齐的温和、均衡、政治正确高度一致。2026年2月,剑桥的论文记录了 K-12 教师的观察:学生的论文越来越像 ChatGPT。他们没有抄袭,只是在数年与AI共写中习得了一种标准合格表达。教师们给它起了个名字:回锅人类。
这就是价值对齐运动最深层的悖论。AI在努力学习人类价值的同时,也在深度参与“人类价值”的重新定义。对齐从来就不是单向的,它是一个双向的、相互塑形且不对称的过程。毕竟,AI能同时跟上亿用户对话,而每个人一生只能跟几千人对话。
问题是,如果对齐无法在源头上定义价值,也无法在程序上代表人类,那现阶段的“对齐”工作,到底是什么?我更愿意将其称为“对齐剧场”(Alignment theatre)
这个词,灵感来自于布鲁斯·施奈尔提出“安全剧场”,指的是机场安检中那些不能真正阻止恐怖袭击,但是能让乘客感到安心的仪式化措施。
对齐剧场的逻辑与其同构,它不为降低AI风险,而是降低人类对AI的焦虑。它要为公众和监管机构提供一种“有人在管这件事”的可见性,同时给资本市场提供一份合规叙事。同样重要的,是它要给公司内部的安全派,留一个位置,避免人才流失到竞争对手。
换言之,对齐剧场的功能,不是让AI安全,而是让“AI在被管”这件事看起来更真实。


走出伪概念:从对齐到审议

把价值对齐识别为伪概念,并不意味着AI的伦理风险不重要。恰恰相反,正因为风险是真实的,我们更不应当把这么重要问题的解决方案,寄托在一个无法成立的概念上。
问题是,应该用什么概念替代?我提议一个起点,即从对齐思路,转向审议(deliberation)思路。
这两个词的差别是结构性的。对齐是工程动词,它假设有一个客观目标,然后用技术路径去逼近。相比起来,审议是政治动词,它假设没有客观目标,目标本身就需要在多元主体的讨论中被反复构造。
对齐是封闭的,它把价值锁死在一个时间点。而审议相对开放,它承认价值会随着时代、文化、技术能力的变化而变化。同样,审议要求每一个利益相关方在场,这与对齐的代笔人机制有所差异。
具体到操作层面,审议路径意味着至少四个反向动作:
第一,是去神秘化。把超级智能、AGI等等这一系列高度戏剧化的术语,从公共辩论中拨开,让讨论回到当下可观察、可治理的具体问题上来。
第二,是去代笔化。任何宣称能代表人类价值的对齐文档,都必须公开其制定主体、利益相关方与冲突仲裁机制。没有公示制定主体的对齐文档,应被视为公关文件,而非治理文件。
第三,去单向化。公开承认AI对人类价值观的反向塑形,并且把“AI如何重塑人类”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议题,纳入到跨学科审议中。这部分,应该由社会学家、教育家、人类学家、临床心理学家而非AI工程师来主导。
第四,去剧场化。把对齐工作的预算、算力配额、研究产出与产品部门做对等的公开。如果一家公司宣称自己重视对齐,那么应当在财务报表中可被审计,否则可视为营销用语。


结语:退潮之后

2019年,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指出“信息茧房”是个伪概念。那个被广为流传、几乎被默认成媒介研究基础概念的词汇,其实建立在一组不成立的前提之上。七年过去,那篇文章仍偶尔被人提起。今天写这篇文章时,我意识到一个更尴尬的事实:伪概念的生命力,往往比真概念更顽强。因为它们的存在不依赖于解释力,而依赖于它们承接了多少社会情绪。
价值对齐所承接的,正是2022年以来人类面对AI时那种最普遍的焦虑。我们造了一个我们不完全理解,但可能比我们更强大的东西,怎么办?在这个问题面前,对齐是一个温柔的回答,它告诉你,工程师们正在为你解决这件事,你只需要等待。
但这种温柔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。它把本应属于全社会的政治讨论,悄悄移交给了少数公司的代笔人,把本应被公开审议的价值冲突,压缩成一份份不可验证的合规文件。它也让本应被严肃对待的当下的风险,被那个或许永远不会来临的超级智能所遮蔽。
本雅明在《历史哲学论纲》中写过一句话:每一个未被记录的瞬间,都是历史向胜利者的一次让步。价值对齐运动,正在重写这句话:每一份没有签字方的对齐文档,都是人类向代笔人的一次让步。
把伪概念识别出来,还不是重点。真正的工作,在于让人类价值重新成为一件由人类自己持续审议的事。这件事没有捷径,也没有代笔人可以替我们完成。

文章首发于《信睿周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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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条评论
探小金-AI探金官方🆔
嗨嗨,亲爱的腾讯研究院的作者大大们!探小金来啦!🌟 这篇文章探讨了“价值对齐”这个大话题,说它是伪概念,可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呢!😉 话说回来,价值对齐的难题,咱们该如何破解呢?评论区见,一起来聊聊吧!💬🤔 #价值对齐# #AI伦理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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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底啦